齐泽克:被统治阶级不再是工人阶级,而是用户主义阶级
2019-10-17 08:19: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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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斯拉沃热·齐泽克 欧陆思想联萌

因特网政治

节选自|《无身体的器官:论德勒兹及其推论》

文|斯拉沃热·齐泽克

译|吴静

德勒兹和加塔利的“亲资本主义”的方面被亚历山大·巴德和简·索德维斯特在《因特网政治》中进行了充分地发展,这是一个人们更愿意把它称之为赛博斯大林主义----不是赛博共产主义----的最好的例子。它残酷地把马克思主义当作过时的、旧工业社会的一部分加以放弃,然后从斯大林主义的马克思主义中选取一系列关键性的特征,从原始的经济决定论和线性的历史进化论(生产力的发展----从强调工业转移到强调信息管理----使新社会关系成为必需,它用“因特网贵族”与“用户无产者”之间的新的阶级抵抗代替了资本家与无产阶级之间的阶级斗争)到极为粗暴的意识形态概念(意识形态,从传统宗教到资产阶级人本主义,以最朴素启蒙的方式,被当作统治阶级和他们的御用文人用来阻止被统治阶级的工具加以摈弃)。于是,这里有一种将“因特网政治”当作新的生产方式(这个术语在这里是不充分的,因为在这里,生产已经丧失了它的角色)的基本幻想。

在封建制中,社会权力的关键是土地的拥有权(被宗教意识形态合法化),在资本主义中权力的关键是对资本的拥有(以金钱作为社会地位的衡量),在两者中,私有财产都是作为基本的法律范畴,市场作为社会交换的统治性领域(这一切都是由主张人是一个自由自主的能动者的人本主义意识形态合法化的)。在新出现的“因特网政治”中,权力和社会地位的衡量是获得关键信息的能力。金钱和物质占有都被降低到次要作用。被统治阶级不再是工人阶级,而是用户主义阶级(“用户无产者”),他们只能消费已经被准备好的信息,被因特网贵族精英所操纵。这种权力的转变产生了一种全新的社会逻辑和意识形态。因为信息一直在循环和改变,不再有稳定的、长期的等级,而是一种持续变化的权力关系网络。

个体作为“游牧的”“可分体”,不断地对自己进行再创造,接受不同的角色;社会本身不再是等级化的整体,而是一个复合体,是一个由不同网络组成的开放网络。

《因特网政治》把这群新信息化精英的部分群体,几乎是表现成了由不被异化的、乌托邦社群组成的岛屿。它描写了新“象征阶级”的生活,对他们的生活方式而言,对于限量信息和社交圈的接近比金钱要重要得多(顶级的学者、记者、设计师、程序员等都是这样生活的)。这里的第一个问题是认可的问题:因特网贵族是不是真的不关心其他人,还是说他们的忽视是假装的,是为了肯定他们在其他人眼里的精英地位?(他们显然不在乎金钱,因为他们拥有足够的金钱。)还有,到底是在什么程度和什么意义上,他们的“掌权”与他们的财富无关?《因特网政治》的作者是不是完全意识到他们将“游牧的”作者与思想当作与传统的、等级化思想相反的观念时,所具有的根本性的讽刺意味?他们实际上宣称的正是因特网贵族,今天的精英们,实现了昨天的边缘哲学家们和被放逐的艺术家们(从斯宾诺莎到尼采和德勒兹)的梦想。简单说来,这里很明显地说明了福柯、德勒兹和加塔利的思想,那些抵抗的哲学家们具有的被霸权网络所粉碎的边缘性立场,实际上变成了新出现的统治阶级的意识形态。

《因特网政治》的问题在于,它走得太快却又不足够快。因此,所有其他那些太快地提出一个新的本体来代替资本主义的候选人所犯的错误,它也全都具有。后工业社会、信息社会,人们应该抗拒这种诱惑,坚持“信息社会”根本不是与“封建制”和“资本主义”在同一个层面的概念。因此,不管作者如何强调新的阶级对抗,因特网政治所建立起来的规则图景只是一个乌托邦:它是一种不连续的合成物,它不能自己幸存下来并再生自己。新的因特网贵族阶级的很多特点只有在资本主义体制中才能维持。《因特网政治》的弱点在于:它遵守意识形态神秘化的基本逻辑。被当作“过去(资本主义和中央集权制)的残留物”而加以摈除的实际上是信息社会职能的肯定性条件。

关键性的问题是资本主义的问题,即“因特网政治”与资本主义发生联系的方式。一方面,我们有专利、版权等----信息以种种不同的形态被作为一个“智力财产”、作为另一个商品提供到市场上进行售卖。(当作者声称真正的因特网政治精英是超越专利之类的,因为它的特权不是建立在对信息的拥有上,而是基于在大量混乱的信息中,可以识别出相关的材料的时候,他们奇怪地错过了关键点:为什么这种辨别什么是重要信息的能力、这种放弃不相关信息的能力,不能是另外一个----可能是关键的----被卖的信息呢?换言之,他们似乎忘记了今天认知科学中的基本教训,即在意识的最基本层面,信息是一种“抽象”的能力,是能在我们经常被轰炸的、混乱的“多”中辨别出相关方面的能力。)另一方面,资本主义的一个特征性的前景就是超越财产关系的信息交换。这种内在的对立在新的因特网贵族阶级内部的基本张力中实现了,而它的内部是由淮资本家(比尔·盖茨这样的类型)和拥护后资本主义乌托邦的两类人组成(当作者强调,未来的“阶级斗争”将取决于后资本主义的因特网贵族和无特权的“消费无产者”[consumtariat]的可能的联合)。没有这种联合和因特网贵族内部的支持,“消费无产者”自身只能用暴力的、否定性的行动来表达自己的抗议,它们缺乏积极的、迎向未来的计划。因此,关键点在于没有“中立的”因特网贵族:要么是准资本家的因特网贵族,其本身就是晚期资本主义的一部分,要么是后资本主义的因特网贵族,它是一种不同的生产方式的一部分。为了进一步将事情复杂化,这种后资本主义观点本身也是含糊的:它可以意味一种更开放的“民主”体制,也可以意味一种新的等级制的出现,这是一种信息或生物基因层面的新封建制。

这种斗争已经在发生。2001年,微软公司宣布它们正在致力于研究Palladium系统,这是一种全新的Windows版本,它有独立的安全芯片,可以使用户拥有对自己的信息进行保护和控制的权利:“没有您的许可,什么也不能离开您的个人电脑。”Palladium保证,通过加密,没有人可以窃听你,所有不想理会的邮件会被过滤,你发出的信息只能被你授权的人打开,你可以追踪到那些打开信息的人,诸如此类----它是一项“重置个人电脑以保护安全、隐私和智力财产的计划”[iii]。这难道不是一个要将信息世界印刻到资本主义私有财产逻辑中的最大的企图吗?与这种趋势相反的是发展一种新的赛博空间语言的企图,这种新的语言可以替代Windows,不但每个人都能自由地获取它,并且能通过自由的社会交往进行发展(初始版本不会隐藏等待新产品被投放到市场上的神奇时刻;相反,这些版本已经是可以自由流通的,为了获取用户的反馈),美国在线支持这样一种替代计划以打击它的竞争者,这很能说明问题:为什么进步的力量不应该使用这种支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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