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建巴别塔 

以下文章来源于新闻与传播学术前沿 ，作者毛良斌

编者按

“闲门向山路，深柳读书堂”，语出（唐）刘昚虚《阙题》。深柳掩映下的清净书堂，最是读书人向往的治学之所。由是，我们用“深柳堂”来命名《新闻与传播研究》论文推介栏目,以期让同好慢慢品读，细细体味。

本栏目期待能够成为学者们田野归来坐而论道的一方宝地，将理论与实践结合起来，切之，磋之；也欢迎各位读者向作者提出问题，琢之，磨之;我们会精选问题予以回应，奖之，励之。

社会公共事件中网民话语表达框架形成及其影响因素——基于解释水平理论的视角

作者 | 毛良斌

内容提要

该研究基于解释水平理论视角，探讨个体的解释水平对网民话语表达框架的影响机制。时间距离、空间距离和社会距离对网民话语表达框架具有显著影响；时间距离、空间距离和社会距离越近，个体越可能使用低解释水平表征公众事件，越多使用情节框架或者低水平空间框架；反之亦然。研究还发现，媒体与网民在话语表达框架上存在显著差异，媒体表达框架主要以情节框架和低水平空间框架为主，媒体表达框架并没有受到时间、空间和社会距离的影响。

关键词

网络舆论 话语框架 解释水平

正文

一、问题提出

网络，尤其是社交媒体，日益成为公众获取社会公共事件信息的重要渠道，同时也成为公众参与社会公共事件进程并对其施加影响的重要手段。得益于社会化媒体的匿名性、即时性和在线社会关系嵌入性，公众可以更加充分地参与公共事件的表达与重构，甚至获得定义公共事件的话语权。现阶段公众对社会公共事件的参与主要体现为参与网络讨论，表达意见，设置事件讨论的话语框架，进而影响网络舆论走向，实现对公共事件的影响。

网络空间是一个巨大的舆论场，多个舆论主体参与其中，有当事人，普通网民，意见领袖、记者及其所代表的媒体机构，以及可能与事件关联的政府部门或者企业组织。网民是网络舆论场中的重要主体，而当一个社会公共事件出现在网络空间，参与事件的网民在话语表达过程中，他们会采用什么框架来表达他们对事件认知及评价，哪些因素又决定着他们的话语表达框架呢？本研究引入解释水平理论，探讨个体认知的解释水平对网民话语表达框架的影响机制，为理解网络舆论的形成与发展提供一个社会认知心理学的解释框架。

二、理论背景与研究假设

（一）话语表达框架与解释水平

框架本质是人们对信息进行选择和组织的结果。在针对特定的社会公共事件进行话语表达时，无论是媒体还是网民，都需要对所获取的信息进行选择和组织，通过突出强调事件的某些特征来描述事件、判定事件及表达对事件的观点，由此形成媒体或网民的话语表达框架。网民话语表达框架决定着他们对事件的认知、判断及观点倾向，因此无论是意见领袖、传统媒体还是政府机构，引导网络舆论必然通过影响网民话语表达框架，进而实现改变网络舆论的话语框架。

框架也是人的认知基模在特定事件上的投射，认知基模是人们对事物间关系或内在架构的一种先在认知。话语表达框架实质是个体对所持有信息的选择和组织，其当然也会受到个体在事件之前的认知方式的影响。特洛普·雅各夫（Trope Yaacov）和利伯曼·尼拉（Liberman Nira）的研究发现，人们表征一个特定客体（可以是人、事物、事件、选择或者概念）时存在两种不同的方式，即具体表征和抽象表征，并把人对特定客体表征的抽象程度叫做解释水平（construal level）。实际上，解释水平理论提出了人们表征客体的两种不同的认知模式，低解释水平是一种强调具体情节的认知模式，关注事件的具体情境，具体影响因素，本质上是关于如何的问题；高解释水平则强调抽象本质的认知模式，关注事件的内在特征，核心是关于为何的问题。

个体的解释水平又是由什么来决定的呢？特洛普·雅各夫和利伯曼·尼拉（2010年）认为，个体之所以会使用不同的解释水平来表征事件，主要原因在于个体对不同事件感知的心理距离存在远近差别。当个体感受到与事件的心理距离越近，那们个体就倾向于使用低解释水平表征方式；当个体感受到与事件的心理距离越远，那么个体就倾向于使用高解释水平表征方式。而且他们还区分了心理距离的四个不同维度：即时间维度、空间维度、社会关系维度以及确定性维度。时间维度是指事件发生时间距离当前时刻的远近，如相较于明天，明年离我们的心理距离更远；空间维度是指事件发生的地点距离当前所在地的远近，如国外事件比国内事件在心理距离上会显得更远；社会维度是指个体体验到自己与事件当事人社会关系的亲密性或接近性，如相较于陌生人，熟悉的朋友在心理距离上会显得更近；确定性维度则是指个体对具体事件发展的可预测性的把握，如在填报高考志愿一事上，高考之前考虑比高考结束以后考虑在心理距离上会显得更远，因为高考之前你还无法确定自己能否过线，但高考结束以后你对于是否能上大学则有更大的预测性。

当公众面对特定社会公共事件时，不同的个体有可能采用不同的解释水平表征社会公共事件。根据解释水平理论，低解释水平条件下个体对事件表征可能更关注事件的具体细节，而高解释水平条件下个体对事件表征可能更关注与事件关联的背景、后果及原因。

（二）两种认知框架：情节-主题框架及空间框架

框架分析中存在两种跨议题框架，即情节-主题框架和空间框架，这两种框架与个体解释水平存在一定的关联性。

1.情节-主题框架（episodic-thematic frame）

情节-主题框架是艾英嗄(Iyengar)在研究电视新闻报道议题框架中提出的两种具有不同叙事风格的报道框架，情节框架（episodic frame）是一种强调描述具体事件细节性的框架，主题框架（thematic frame）则是一种视角更宽泛的描述框架，强调事件的社会与历史背景等。从解释水平理论的视角看，强调具体事件的细节是一种具体的认知表征，即低解释水平；强调事件的社会与历史背景是一种更抽象的认知表征，即高解释水平。由此可见，情节框架与低解释水平的认知表征相适应；而主题框架则与高解释水平的认知表征相适应。

2.空间框架(space frame)

芝（Chyi）和麦克姆斯(McCombs)认为与报道框架最相关的两个维度是时间和空间，即时间框架和空间框架。从微观的个体水平至宏观的国际水平，报道空间框架可以连续分割为五个不同水平：一是个体水平，即报道框架局限于事件相关的个体；二是群体或社区水平，即报道框架限于事件相关的群体或社区范围；三是地区水平，即报道框架涉及到空间范围较广的地区，如城市、州或省份；四是国家或社会水平，即报道框架涉及国家或社会意义上的总体；五是国际水平，即报道框架涉及国际或全人类意义上的总体。从解释水平理论的视角来看，个体水平强调与个体相关的事件信息，对应着较低的解释水平；而群体或社区、地区、国家以及国际则强调更宏观的事件背景信息，其对应的解释水平依次增高。

（三）研究假设

解释水平理论指出，时间、空间、社会关系以及确定性均会影响人们对客体心理距离的感知，进而影响对客体的解释水平。心理距离越近，人们越倾向于使用低解释水平表征客体；心理距离越远，人们越倾向于高解释水平表征客体。当网络上出现一个社会公共事件以后，网民会通过不同的渠道了解事件的相关信息，而且他们可能处于不同的时间、不同的空间、与事件当事人有着不同的社会关系，对事件确定性有着不同的预期，这些差异是否会影响他们对社会公共事件心理距离的感知，是否会导致他们使用不同的解释水平来表征事件，进而影响他们在进行话语表达时采用不同的话语表达框架呢？基于解释水平理论，本研究就下列影响因素提出相关的假设。

一是社会公共事件发展所处的不同时间点。时间距离是影响心理距离的一个重要因素。社会公共事件在网络上发生、发展直至最后消退都会经历一段时间，当一个社会公共事件在网络上爆发时，此时关注事件的个体在时间上与事件非常接近，对事件感知的心理距离最近，将更有可能采用低解释水平的方式表征事件。如果个体采用低解释水平方式表征事件，那么个体会更关注事件的具体细节，话语表达更容易指向事件直接关联的具体问题，讨论范围更可能聚焦于低水平空间议题（如个体相关的问题）。随着事件的发展，个体对事件感知的心理距离越来越远，更可能倾向于使用高解释水平方式表征事件，因此会更关注事件发生的内在原因（如事件发生的社会、制度等背景因素）等抽象问题，讨论范围也可能逐渐超出事件固有的范围，会依着事件主体的身份特征扩大到相关群体、社会阶层等高水平空间议题。在此基础上，可以得到如下研究假设：

假设1：在社会公共事件发展的前期，个体更可能使用情节框架表征事件；而在事件发展的中期以及后期，则更可能使用主题式框架表征事件；

假设2：在社会公共事件发展前期，个体更可能使用低水平空间框架表征事件；而在事件发的中期及后期，则更可能使用高水平空间框架表征事件。

二是社会公共事件的发生地点。一般情况下，一个社会公共事件总是发生在某个特定的地方，而关注事件的网民则可能分散于不同的地点。一些网民距离事件发生地更近，一些网民距离事件发生地更远。空间距离也是影响心理距离的一个重要维度。空间距离越近的网民，其对事件感知的心理距离也越近，更有可能采用低解释水平方式表征事件，此时个体会更关注事件的具体细节，话语表达更容易指向事件直接关联的具体问题，且更可能聚焦于低水平空间议题。相反，与事件发生地在空间距离上越远的网民，其对事件感知的心理距离越远，更可能采用高解释水平方式表征事件，此时会更关注事件发生的内在原因等抽象问题，讨论范围也更可能聚焦于高水平空间议题。在此基础上，可以得到如下研究假设：

假设3：离事件空间距离越近，个体更可能使用情节框架表征事件；离事件空间距离越远，个体则更可能使用主题式框架表征事件；

假设4：离事件空间距离越近，个体更可能使用低水平空间框架表征事件；离事件空间距离越远，个体则更可能使用高水平空间框架表征事件。

三是与事件当事人的社会距离。社会距离也是影响心理距离的重要因素。社会距离是指个体对于自己与其他人关系在亲密感或者接近性上的主观评估。社会距离可能包含：（1）基于血缘的亲属关系，血缘关系比非血缘关系在社会距离上更接近；（2）基于亲密性和熟悉性的朋友关系，亲密程度越高，熟悉性越高的关系在社会距离上视为更接近；（3）基于身份认同的群体关系，这是一种因为身份认同而感受到的彼此接近性，因此群体内成员关系比与群体外成员关系在社会距离上可以视为更接近。在一个社会公共事件中，网民中既可能有当事人的亲属，也有当事人的朋友，还有一些人可能与事件当事人具有相同的群体身份，也就是说，关注事件的网民，与事件当事人的社会距离可能存在远近差异。社会距离越近的个体，对事件感知的心理距离越近，更可能采用低解释水平方式表征事件，此时个体会更关注事件的具体细节，话语表达更容易指向事件直接关联的具体问题，且更可能聚焦于低水平空间议题。相反，与事件当事人社会距离越远的个体，对事件感知的心理距离越远，更可能采用高解释水平方式表征事件，此时会更关注事件发生的内在原因等抽象问题，讨论范围也更可能聚焦于高水平空间议题。在此基础上，可以得到如下研究假设：

假设5：与事件当事人的社会关系越接近，个体更可能使用情节框架表征事件；与事件当事人的社会关系越远，个体则更可能使用主题式框架表征事件；

假设6：与事件当事人的社会关系越接近，个体更可能使用低水平空间框架表征事件；与事件当事人的社会关系越远，则更可能使用高水平空间框架表征事件。

四是网民个体和媒体机构。网络舆论的参与者中，不仅有个体，还有众多的机构，比如媒体、政府部门及其他组织机构，这些机构发布的相关信息对网络舆论有着重要的影响力。和网民个体相比，媒体通常对于相关事件掌握着更多的细节信息，在发布信息的时候更多从新闻专业性的标准考虑，可以预期，当媒体在网络中进行话语表达时，其话语框架应不会受到心理距离的影响。在此基础上，得到如下研究假设：

假设7：与网民话语框架相比，媒体话语框架不受心理距离的影响。

三、研究方法

（一）研究案例及选取

研究选取两例不同的社会公共事件：一是2018年3月26日，武汉理工大学研究生陶崇圆跳楼事件（简称武汉理工事件），事件经新浪微博曝光后，迅速成为社会公共事件。二是2019年10月10日,发生在江苏无锡的高架坍塌事件(简称无锡高架坍塌事件)，由于该案例涉及社会公共安全，迅速引起国内众多网民的关注。之所以选取两个案例，主要是为了提高研究结果的效度。

（二）数据抓取与筛选

研究主要从新浪微博上抓取两个社会公共事件的评论数据，抓取内容仅限于每个微博ID下博主针对该事件发表的评论内容，不包括评论下面的跟贴内容。由于大多数社会公共事件从爆发到最后消退，周期一般会持续30天左右，因此本研究对数据抓取时间选择是从事件发生开始的30天以内的微博评论。

微博数据体量庞大，但在研究能力与条件许可范围内，仅能获得当日前50页的微博评论。获取的数据内容包括微博ID，微博ID显示的所在地，微博ID显示的身份资料，发布评论的时间，评论的内容。

根据本研究目的，具有以下特征的数据将被排除在分析数据之外：

（1）本研究关注网民对社会公共事件的话语表达，因此仅转发事件相关信息或转发别人评论的微博内容将被排除在分析数据之外；

（2）微博ID显示的所在地信息以及身份资料对于研究具有重要价值，这部分信息缺失的数据被排除在分析数据之外。

（3）由于研究涉及比较网民与媒体机构在话语表达框架上的差异，需要对微博账号的身份特征进行筛选。获取数据时先对下列微博账号的身份特征进行编码：普通网民、特殊网民（主要指事件当事人、官方人员、微博大V以及媒体从业人员）、媒体机构、非媒体机构。数据分析时，将排除特殊网民和非媒体机构。

最终本研究在两个案例上获得的数据总量如下：武汉理工事件，共获得有效数据1305条，其中网民数据1194条，媒体数据111条；无锡高架坍塌事件，共获得有效数据2435条，其中网民数据2155条，媒体数据280条，心理距离各水平的微博数量分布统计结果如表1和表2所示。

（三）内容分析

使用内容分析的方法，来获取各研究变量的观测数据。研究变量及内容分析编码定义如下：

话语表达框架。研究采用艾英嗄提出的情节-主题框架以及芝和麦克姆斯提出的空间框架，对网民的话语表达框架进行内容编码分析。

1.情节-主题框架

情节框架：关注事件的具体细节（即事件如何发生，如何进展，事件结局怎样等具体细节），如编码样例1就是一个典型的情节框架；

主题式框架：关注事件的社会背景、社会原因及社会后果等宏观层面的问题，编码样例2就是一个典型的主题式框架。

2.空间框架

个体水平：内容关注个体，就事论事，如只是讨论陶崇园事件本身；

地市或群体水平：内容关注某一地区或者群体，评论涉及到武汉理工大学或者无锡本地的情况，亦或者研究生、导师群体的问题；

社会或国家水平：内容关注社会或者国家，评论内容涉及到社会层面的问题；

全球性或全人类导向：内容关注全球性或者全人类，评论内容涉及全球性问题或全人类问题。

对心理距离各维度的编码。基于特洛普·雅各夫和利伯曼·尼拉（2010年）提出的心理距离维度，采用其中时间距离、空间距离和社会距离三个维度对网民与事件的心理距离进行编码。

3.时间距离

根据距离事件发生日期的远近，将时间距离分为四个不同水平：

(1)1-2天：时间距离非常接近；

(2)3-7天：时间距离比较接近；

(3)8-14天：时间距离比较远；

(4)15天以后：时间距离非常远.

4.空间距离

根据微博账号显示所在地距离事件发生地的远近，将空间距离分为四个不同的水平：

(1)本地区（如武汉理工事件，湖北省可视为本地）：空间距离非常接近；

(2)邻近省份（如无锡高架坍塌事件，邻近的浙江、安徽等周边省份）：空间距离比较接近；

(3)国内其他地区（如黑龙江、广东等偏远省份）：空间距离比较远；

(4)国外（除中国以外的其他国家或地区）：空间距离非常远。

5.社会距离

研究将社会距离视为个体对自己与他人关系在亲密感或者接近性上的主观评估，根据研究需要分为四个水平，即亲友、身份认同者、同情者和局外人。编码主要依据微博用户在评论中所使用的语气以及表达的内容意义来判断社会距离的水平。

（1）亲人或朋友（亲友）：以家人或朋友的口吻陈述事实、表达感情或观点，社会距离最近；如：“怀念挚爱的弟弟：愿天堂没有压迫。”“跟他相处这么多年，那么善良热心乐观的一个人，如果不是你们@武汉理工大学还有你们任用的人渣王×，还美其名为导师，真是讽刺！他也不会走到今天！你们还各种想摆脱责任，身为知名高校，颜面何存？人命关天，谁都不想是现在这个结果，你们怎么跟家属交代？怎么向社会交代？！”

（2）身份认同者（认同）：在年龄、职业、生活经历等方面具有某些相似特征的人，社会距离比较近；如：“看到武汉理工大学研三学生受不了导师压榨跳楼自杀的新闻，除了难受以外，更多的是理解。本人研究生三年生涯中，同样受到了导师的各种压榨和欺辱，也曾想过一了百了，在舍友和同学的帮助下，才没有走上绝路，导师的权力太大，动辄以不能毕业或退学做威胁。”

（3）同情者（同情）：对事件中的主角的遭遇表示同情与惋惜，并对导致悲剧结果的责任人进行谴责。如：“看完评论，心情沉重，武汉理工大学研究生跳楼事件”。“知识分子下作起来，又怎会输给屠狗辈。”

（4）局外人：只是客观地描述自己对事件的看法，不对任何一方进行好坏评价。“武汉某高校每年都有跳楼事件，只是没想到这次离自己如此之近，无意考证孰是孰非，想想自己，唯有感谢老师［二哈］。”

（四）内容编码操作及信度评估

由两名研究生独立完成微博内容编码。第一，研究者编制了一份编码手册，列出需要编码的类目、类目的操作性定义并确定赋值水平，同时提供样例说明编码操作方法。第二，在两名研究生熟悉编码手册后，随机抽取微博总量的10%数据，共获得250条微博，用于评估编码员信度。诺伊恩多夫(Neuendorf)认为抽取10%-20%的样本作为信度评估是合适的，且在使用Cohen's Kappa系数作为信度评估的研究中，kappa系数在0.80以上是可以接受的水平。第三，当编码员间内在一致性水平达到0.80以上可接受水平后，由两名研究生独立完成其余微博的编码工作。研究使用Cohen's kappa系数来评估编码员间内在一致性水平，各变量的信度水平如表3所示。

四、研究结果

（一）各变量间关系的描述性分析

不同的时间距离、空间距离以及社会距离，对情节-主题框架和空间框架的使用是否存在差异？由于上述各变量均为分类变量和顺序变量，故可使用卡方检验（独立性检验），结果如表4所示。两个案例都发现：在不同水平的时间距离、空间距离以及社会距离上，网民对情节-主题框架和空间框架的使用存在显著差异；因此，可在此基础上对本研究的理论假设作进一步检验。

（二）心理距离对网民使用情节-主题框架的影响效果检验

由于对情节-主题框架编码结果为二分变量，因此可采用二元logistic回归对各影响变量进行检验，结果如表5所示。

分析结果表明：

1.时间距离对网民使用情节-主题框架具有显著影响。在武汉理工事件中，和15天以后相比，时间距离越近（1-2天和3-7天），网民的话语表达更可能使用情节框架；在无锡高架坍塌事件中，也发现初期（1-2天）的网民话语表达更可能使用情节框架。假设1得到数据支持。

2.空间距离对网民使用情节-主题框架具有显著影响。在武汉理工事件中，和身处国外的网民相比，空间距离越近（省内和邻近省份），网民话语表达更可能使用情节框架；在无锡高架坍塌事件中，也发现省内网民的话语表达更可能使用情节框架。假设3得到数据支持。

3.社会距离对网民使用情节-主题框架具有显著影响。在武汉理工事件中，与局外人相比，社会距离越近（亲友和身份认同者），网民话语表达更可能使用情节框架；在无锡高架坍塌事件中，也发现同样的结果。假设5得到数据支持。

（三）心理距离对网民使用空间框架的影响效果检验

对空间框架的编码使用了四个不同水平，研究将四个水平近似认为具有同等的距离，因此使用OLS线性回归对各影响变量进行检验，结果如表6所示。

结果发现：

1.时间距离对网民使用空间框架具有显著影响。武汉理工事件中，与15天以后相比，时间距离越近（1-2天、3-7天和8-14天），网民话语表达时使用空间框架水平也更低；在无锡高架坍塌事件中，也发现同样的结果。假设2得到数据的充分支持。

2.空间距离对网民使用空间框架具有显著影响。武汉理工事件中，与国外网民相比，空间距离越近（省内、邻省和国内），网民话语表达使用的空间框架水平也更低；在无锡高架坍塌事件中，也发现同样的结果。假设4得到数据的充分支持。

3.社会距离对网民使用空间框架具有显著影响。武汉理工事件中，和局外人相比，社会距离越近（亲友和身份认同者），网民话语表达使用空间框架水平也更低；在无锡高架坍塌事件中，和局外人相比，亲友、身份认同者和同情者三者所使用的空间框架水平更低。假设6得到数据的充分支持。

（四）心理距离对媒体作用话语表达框架的影响效果检验

网民与媒体所使用的话语表达框架是否存在差异？前面的分析结果发现，心理距离对网民使用话语表达框架具有显著影响，那么这一影响是否也存在于媒体中？下面对以上两个问题进行分析。

首先，为了分析网民与媒体话语表达框架的差异，研究统计了两类话语主体使用不同话语框架的比例，并对比例分布进行一致性检验，结果见表7。结果发现：相较于网民，媒体使用情节框架和个体导向的空间框架比例更高，且检验表明比例分布差异具有统计学意义上的显著性。这一结果说明，媒体比网民更加关注事件的具体事实和细节，从空间水平看更加关注个体层面的问题。

其次，使用二元logistic回归和OLS线性回归方法，分别检验心理距离对媒体使用情节-主题框架和空间框架的影响效果，结果见表8和表9。表8的分析结果显示：无论是武汉理工事件还是无锡高架坍塌事件，均未发现时间距离、空间距离和社会距离对媒体使用情节-主题框架具有显著影响。表9的分析结果显示：仅在无锡高架坍塌事件中发现，和15天之后相比，在8-14天期间，媒体报道使用更低水平的空间框架；除此之外，在研究的两个事件案例中，均未发现时间距离、空间距离和社会距离对媒体使用空间框架具有显著影响。综合来看，心理距离对媒体在情节-主题框架和空间框架的使用上，几乎不存在显著的影响。本研究假设7得到有力的支持。

五、讨论与小结

本研究关注的核心问题是，当一个公共事件在网络上引爆以后，参与事件的网民会采用何种话语表达框架，他们对表达框架的使用会受到哪些因素的影响？研究基于解释水平理论视角，选取两个异质的网络公共事件作为观测案例，从两个案例获得的数据基本支持了7个研究假设。

首先，时间因素是影响网民话语表达框架的一个重要因素。研究发现，在事件发生的最初阶段，一般是7天之内，网民注意力主要集中于具体事件本身，关注事件发生的具体细节，更多地考虑与个体相关的问题，如当事人是谁、身份特征是什么、发生了什么事情、事件过程如何。伴随着事件的进展，网民的关注点逐渐投向与事件相关的更宏观的问题，开始思考与事件关联的群体性、区域性、社会性或全球性的问题，如关联群体面临的问题、社会背景、社会后果、未来趋势等。根据解释水平理论，随着时间距离的增加，个体的表征水平会从具体向抽象逐渐变化，这就可以解释为何在事件曝光的一周内人们更加关注具体细节，而在一周后人们开始思考更加宏观的问题。以往学者关于舆论发展的研究成果也发现相同的现象。谢梅和刘昊分析了网络传播环境下的舆论传播规律，通过对多个网络公共事件案例的观察，发现事件初期网络舆论最关注的是事件的细节真相是什么，而到了后期网络舆论开始引申出更深层次的思考，有批判也有反思。杜鹏对40例网络的事件的聚类分析发现，网络舆情指向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宽泛化，早期舆情多指向事件，如事件参与者、当事人、过程、结果、细节等；当事件信息明确后，网民的关注点开始指向政府，多关注政府的反应和措施，网络舆情的指向由事件本身转向社会制度、体制或道德。由此可见，时间因素可以经由影响网民的的话语表达框架，从而对现实舆论发展产生间接影响。

其次，空间因素对网民话语表达框架具有重要影响。研究发现，与事件发生地所在的省份及临省的网民，表现出更加关注事件事实，更多的考虑个体相关的问题。人们普遍认为，网络技术帮助人们有效地突破了地域空间的局限，但事实可能并非完全如此。虽然处于不同空间的人们能同步地了解某一事件的发生和发展，但他们对事件的认知却有可能会因为地域不同而产生差异。正如谢梅和刘昊所提出的，社会生活中讨论圈的形成需要依赖于相邻的空间，就算是在网络空间，地域空间特征仍然是促成讨论圈的重要因素，基于地域的网络讨论群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例子。地域空间对网民话语表达的影响，不仅源于不同的地域文化、传统风俗或者群体认同，也源自于因空间距离远近而导致解释水平的不同，使不同空间的网民在表征事件时采取不同的表达框架。

再者，社会距离对网民话语表达框架具有重要影响。社会距离的实质是网民对自我与当事人之间关系的主观感知。本研究发现，具有亲友关系的网民，更加关注事件本身的发展以及当事人的情况；而具有身份认同关系的网民，不仅关注事件本身的发展，而且也会将事件与本群体可能面临的问题相关联，如武汉理工事件中，一些具有研究生身份的网民表达出他们对当前高校研究生群体面临的师生关系问题的感受和看法；同情者则更多表现为联系当前的社会背景发表自己的看法，表达自己的情绪，如无锡高架坍塌事件中，对于和放学女儿一起回家的年轻母亲和下班回家的单身父亲，网民们不仅表达出深深的痛心和惋惜，也表达出对社会生活中那些不可预料意外的无奈；具有局外人角色的网民则不会表现出明确态度，一般会就事件关联的社会问题进行评价，但并非具体指向当前的公共事件本身。以往研究认为舆情监测的重点应是事件当事人以及事件相关者的话语，对这些话语的关注和回应是舆论引导的关键。但事件相关者是一个非常宽泛的概念，事件相关者可能因为不同背景有着不同的表达诉求。本研究启示，社会距离可以成为对事件相关者进一步分析的一个有效概念工具。与当事人之间的社会距离会影响网民对公共事件认知的解释水平，进而影响他们对公共事件的话语表达框架，最终导致网络舆论在发展过程中呈现多元化趋势特征。

最后，研究发现网民和媒体使用话语表达框架上存在显著差异，且时间距离、空间距离和社会距离对媒体使用情节-主题框架和空间均不存在影响。研究结果发现，媒体话语表达框架主要以情节框架和低水平空间框架为主。在选取的两个公共事件案例中，情节框架占比分别是83.8%和58.9%，空间框架中个体水平框架的占比分别是86.5%和42.9%。这与以往的研究结果也是一致的，如薛可和王舒瑶分析了中美主流媒体对突发公共卫生事件的报道框架，发现无论是中国的《人民日报》还是美国的《纽约时报》，无论是处于事件的上升期、维持期还是下降期，对事实性报道框架使用在所有报道框架中都呈现出压倒性的优势。

在当前网络传播环境下，媒体的重要价值主要体现在其专业性和权威性上，媒体对公共事件的事实性报道是网民获取事件真相的主要来源，当网络上充斥各种真假难辨的信息来源时，网民仍然需要向专业媒体寻求可靠的事实真相。媒体的独特价值和角色功能定位决定了媒体对公共事件的报道需要采用事实性框架，而且这也能解释时间距离、空间距离以及社会距离对媒体使用框架影响较小的原因。因为，和网民不同，媒体拥有更多接近事件当事人的机会，有着近距离观察事件发展的渠道，媒体在报道中需要保持客观性原则等，所有这些因素使媒体话语表达较少受到记者或者编辑个体认知过程的影响。

以往的舆论研究，较多地集中在现象层面的分析及社会宏观因素影响研究。舆论的形成与发展受到社会宏观因素的影响，但这些影响的实现却是要通过影响个体认知及其话语表达，进而从舆论的导向和舆论框架中反映出来。因此，从微观层面探讨这种影响如何发生，就显得非常必要。本研究基于解释水平理论的视角，为探讨社会因素如何通过影响个体话语表达框架进而影响舆论发展提供了研究支持。此外解释水平理论也为未来的框架研究提供新的视角，传播研究中使用较多的责任框架、道德框架、归因框架、情感框架以及冲突框架分析，均可以基于空间维度区分不同空间水平的框架，如情感框架可分为涉及个体水平的情感框架，群体水平的情感框架和社会水平的情感框架；归因框架同样存在个体导向的归因框架、群体导向的归因框架和社会导向的归因框架。解释水平理论可以为理解这些框架的使用提供较好的理论基础。本研究也存在一些不可避免的局限，由于受到数据获取条件的限制，样本代表性稍显不足，未来如果在数据获取方面有更多的突破，将可以对本研究的几个假设进行更好的检验。

载《新闻与传播研究》2020年第9期

囿于篇幅，公号舍去注释，完整版本请见刊物。

编辑|王心路 王文哲